乡厨小崔
时间:2025-04-03 10:06:00



温榆河一隅(水彩)刘心武 绘
世纪初,我在北京温榆河附近一个村子里,觅到一处书房,头十年,我大约是半个月在城里,半个月在乡里。乡居时,写作之余,常到附近饭馆吃饭。那个村子很大,最靠东的那边,是一条马路,马路附近盖起了商品楼小区,因此这条路成了商业街,街上大饭馆两三家,中等和小微饭馆难以统计,且生生灭灭变化无常。头半年,一是因为我喜欢鱼香肉丝,二是几乎所有饭馆都做这道家常菜,我就故意一家一家地去点鱼香肉丝,品尝比较的结果,是村东南的一家小饭馆烹出的色香味俱佳,最令我味蕾陶醉。那以后,我去得最多的,就是那家饭馆。
渐渐地,就和那家饭馆的老板熟了,他姓崔,我叫他小崔,他叫我刘叔。一次我没点鱼香肉丝,点的锅包肉,吃着觉得比城里有名头的餐馆烹得还好,付完账禁不住跟他握手道谢。以前也跟他握过手,但这次是双方四手相握,就在这次握手间,我发现他右手小拇指短了一小截,应该长指甲的那部分,成了一个小杵。他告诉我是小时候弄断了,我拉住他的右手,轻轻抚摸他那残指,不禁叹息。
后来有次又去他那饭馆吃饭,那天我因为写小说入了迷,去吃晚饭,他已经准备打烊了,他给我上了份木樨肉盖饭,他妻子小罗给我端上一碗酸辣汤,我吃得很香。吃完了,小罗去厨房收拾,小崔主动跟我热聊起来。
小崔说,他跟小罗在这个地方租房开起这个小饭馆以后,回头客很多,有的就不免问他是哪儿人,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,为什么要干这个营生,挣得多不多,打算干多久……虽然多是好意,他却不愿意轻易露底,总是柔和地哼哈应付。他知道我是作家,写小说的,最愿意搜集素材,可我都成了他这里的常客了,倒一直没有探究过他的来历。他说那天我俩握手,我对他那残缺的小拇指的抚摸叹息,让他一下子懂得了什么叫人道主义。他愿意就从那小拇指讲起,能不能成为我的写作素材他不管,外头下起小雨,估计再不会有顾客来,他让小罗沏上一壶茉莉花茶,端来后让小罗自去休息,他要跟我这个叔叔茶话倾诉。
原来小崔是安徽灵璧人。灵璧出装饰性石头,即灵璧石,可与太湖石媲美,但这两种石头大不相同,灵璧石发黑,硬度大,多需加工,方可摆放。从书案的小摆件,到客厅的盆景屏风,到庭院的巨型园林配置,灵璧石都有用武之地。他自小就是在大大小小的灵璧石半成品当中长大的。但他太淘气,大人千叮咛万嘱咐,不让他擅自触碰灵璧石,六岁那年,他私自跑进作坊深处,碰倒一架没完工的石屏风,虽无大碍,却砸断了小拇指上头那截。伤口愈合后,人们不注意,不会觉得他有什么缺陷,他自己呢,也没觉得妨碍了他的生活、学习与劳动。不知不觉他就到了十八岁,高高兴兴地去报名参军,人家见他一米七八的个头,单杠吊拔双杠摆动都轻松自如,一身肌肉线条匀称刚健,都觉得是天生的兵胚,轮流体检时,听到同镇的小伙伴查出来平足被淘汰哭出声来,他还又同情又自傲,却没想到,选兵的细细检查每个小伙子的全身,就发现了他右手小拇指短指甲盖那么一小截的问题,就淘汰他,他争辩说缺那么一小截绝对不妨碍他保卫祖国,人家铁面无情,结果那天他当场哇哇大哭,比那平足的同乡更加失态。
父亲让他留在家乡继承灵璧石作坊的生意,他说恨灵璧石,后来一个机缘,他学了厨艺,而且非常幸运,被一家国企选拔到北京一处招待所培养成持证厨师,待遇很好,后来招待所取了一个堂皇的名字对外营业,口碑渐佳,他主厨的几样菜肴成了餐馆招牌菜。但是出事了。什么事?他跟餐厅服务员小罗恋爱了。他们俩密议,要辞掉餐馆的工作,自己开饭馆创业。墙有缝,壁有耳,他们的密议被告发了。那天经理让人通知他到办公室去,他去了,经理开头不在,却有两个面生的粗壮保安默默地叉手站在门边,难道是把他看守起来了吗?经理露面了,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软硬兼施,问他:“你要我给你涨多少工资?”他只是问:“小罗呢?”经理说:“开除了,回四川老家了。”正谈着,走廊里有喊叫声,门外保安拦,门内保安推,小罗硬是冲进办公室……政策允许私人开饭馆,小崔小罗是关不住的春光,他们没有回灵璧更没有回四川,后来选择这个地方扎下来,享受爱情,携手谋生。
那晚以后我才特别注意小崔小罗的相貌,很有夫妻相。小罗是典型的巴蜀美女,个子不高。三分刘晓庆,三分邓婕。他们那饭馆的基本结构是小崔当厨,小罗跑堂收银,生意最旺的时候,厨房里雇了备料的打荷的洗碗的,厅堂里雇了两个跑堂的,还把租来的厅堂一角转租给卖早点的,合作共赢。
开那么一个小饭馆,也挺不容易的,其中的艰辛,我目睹过部分。一次我去,发现厅堂里气氛异常,有三四个身上刺青的汉子,分坐几桌,也不是吃霸王餐,桌上只各有一盘老醋花生,在那里喝啤酒,抽烟,几位顾客刚迈进去,就退出。我进去不退,占据一桌,点了一菜一汤。厅堂墙上挂着个大屏幕电视机,也巧,那天小崔调到的频道,正重播我在央视《百家讲坛》讲《红楼梦》的某一集,小崔亲自给我端来饭菜,指指屏幕:“刘叔您现在可发福了啊!”引起那几个人的注意,稍后,就有一个右臂纹满猛虎图案的汉子招呼小崔过去,望望荧屏,再望望我,压低嗓子问他:“里外是一个人?”小崔大声回答:“那还有错!”再稍后,那臂上趴猛虎的汉子给同伙使眼色,他们便陆续退出了。小罗从厨房里捂着胸口出来,感谢我:“刘叔是门神啊!”我有几分得意,没想到书生也并不是百无一用啊。后来知道,那几个到各家饭馆索要保护费的地痞流氓,在有的饭馆得逞,几天后依然跑去威胁小崔,他们那天临时撤退,只是出于对超出他们认知之外的陌生人物的警惕性回避。最后还是当地警方收拾了这些社会渣滓,之后再没有到饭馆索要保护费的现象发生。警方表扬了小崔对地痞流氓冷静机智的韧性抗拒,税务部门表扬了小崔饭馆积极报税完税。凭借对烹饪的热爱,爱情的力量,美好的愿景,与人为善和诚实经营,他们每天虽然起早贪黑连轴转,十分劳累,却也每天都睡得安稳甜蜜。他们是社会的良性细胞。
那条街上的饭馆,大体上随潮流变动,一时到处羊蝎子,一时到处小龙虾,一时到处麻辣烫,一时别出心裁卖起韩国烤肉、披萨自助、八大碗、木桶鸡……竞争激烈,火一阵瘟一阵,最后倒闭的不在少数,但除了两家大饭店,一直没转让倒闭的,似乎只有小崔这家。小崔的经营之道,在始终保持厅堂整洁,食材新鲜,味道正宗,物美价廉,服务周到。小崔告诉我,他也能烹制一些特殊的风味菜包括他自创的菜式,他在厅堂里隔出了一个大圆桌可容十人的单间,有公司谈生意的,家族庆生的,同窗聚会的,提前跟他提出特殊要求,比如要吃葱烧海参、干烧鲽鱼、响油鳝糊、八宝填鸭、咖喱海蟹、烧白肉、佛跳墙……他都可以满足。我跟他说:“这样的订桌多了,你岂不大赚!”他说:“不然。太费事,利润并不高,而且,影响一般顾客来堂食。只是我很高兴,因为展示了我的手艺。小罗让我少接这种单,说是费力讨了好,核算起来倒不如卖家常菜。”小崔的主体食客,还是来吃家常菜的居多,他虽备有菜单,如今也可在餐桌扫码点餐,但他始终在进门的一面墙上展示家常菜的大幅彩照:宫保鸡丁、鱼香肉丝、麻婆豆腐、糖醋里脊、萝卜牛腩、醋溜白菜、香菇菜心、木樨肉、锅包肉、水煮鱼、大盘鸡、酸辣汤、青菜钵……那村子离机场近,一般人只注意到光鲜的机组人员,没意识到一个航空港,为飞机旅行服务的,需要比机组人员多数百倍的地勤人员,从具有高技术水准的塔台工作人员、机械师、检测师、维修工……到各种司机、装卸工、值机柜台工作人员、安检人员、海关人员、机场商店餐厅人员、清洁工……其中有的是合同工,外地人,他们多有租住在村里农民家的,村里农户几乎家家都在院子里盖起两层小楼,分割成若干居室,这些租户多为未婚的,自己不开伙,又无食堂供餐,到街上餐馆进食,当然会选择物美价廉的家常菜,那些时髦的餐饮花样,他们或偶一尝试,小崔这里,成为他们首选,因此小崔和小罗的定位,走薄利多销的路数,令他们的饭馆历经周边荣枯而始终如不谢之春花。
我把村里的书房,命名为温榆斋,只接待少数知己。有次我请来两位法国朋友。一位汉名戴鹤白,他一连翻译了我六本书;一位汉名安博兰,是位女士,她安排出版了我大部分法译本,后来她到法国著名的伽里玛出版社打理中国当代文学译本,戴鹤白翻译的我的两本小说《尘与汗》《人面鱼》都被伽里玛出版社收入袖珍版丛书,跟许多文学经典并列,我很高兴。我们先在书房里畅聊,后来在书房外欣赏玉兰树和蔷薇篱,傍晚我引他们到小崔的餐馆晚餐。我早跟小崔预订,去了,见他把单间中的大圆桌撤了,改成长条桌,铺上雪白的桌布,还放上一瓶插花,插的是小罗从乡野采撷的多头菊,他还特别摆放好了餐盘和刀叉,我和法国朋友见了都不免惊叹。那晚他奉献了自己独创的两种美味:红焖鲶鱼和啤酒鸭。我和法国朋友对那一餐的印象都极为美好深刻。
我七十岁后在城里住得多,去村里少。有次去了书房,清理完了,照例踱步到小崔饭馆,忽见店门紧闭,贴着张“暂停营业”的告示。震惊,疑惑,失落,怅然,竟影响到我的写作。才意识到,小崔小罗和我已经嵌入了同一片社会肌理中。那次临回城前一晚,我不知不觉又踱步到那里,已经是各家饭馆都已打烊的时分,咦,小崔的饭馆却灯火通明。我推门进去,只见小崔小罗还有一个小姑娘,正围坐自饮自食,我惊呼热中肠,小崔小罗笑嘻嘻地站起来欢迎我。原来他们是到徐州购房回来。徐州离灵璧只有两小时车程,徐州是交通枢纽上的大城市,灵璧只是个县,他们把60岁后定居地选为徐州,便于就近照顾小崔在灵璧的父母。他们买下的是徐州一处新楼盘的120平米的单元,用辛苦积攒下的钱款付了比例很高的首付。他们会继续经营这个饭馆,挣出还贷的钱款,精装修的钱款,还打算买辆中档的越野车,将来一路往南自驾,过徐州、灵璧,游览许多名胜古迹,打卡留念,一直开到成都平原,抵达小罗的老家……那个小姑娘,十二岁了,原来一直由灵璧的爷爷奶奶养育,现在带到这里,打算在镇上中学借读,小崔当着我对她说:“这里的中学教学水平高,你要好好努力,毕业回灵璧考大学,能考上个二本就行,我们供你学费没问题!”小姑娘很懂事,给我敬酒,说起我在《百家讲坛》的《红楼梦》讲座,头头是道,有赞有弹,惊得小崔小罗两口子无法插嘴却满脸自豪。那晚我们一直畅饮畅谈很久。我心中不禁浮出两句古诗:草草杯盘共笑语,昏昏灯火话平生。
八十岁后我去远郊村里书房次数锐减,前些天助理开车送我前往,为避免中途堵车,起了个大早,助理说他提前两天去收拾了一番,书房里一切现成,去了我可以先睡觉,中午阳光照到书桌再起来。车子进村后,恰遇上小崔骑着电动三轮车采购食材回来,停到他那饭店门前,小罗应声出来接应。我让助理停车,下去跟他们打招呼,两口子跟见到亲人般高兴,都说我不显老,我却在他们脸上都看出岁月的雕痕:眼角都有了鱼尾纹。小崔催小罗往店里搬运食材,小罗笑吟吟:“忙什么,我要跟刘叔多摆两句龙门阵。”小崔说:“晚上刘叔他们来吃饭,刘叔喜欢清炒茭白,我还要杀个回马枪,去买些茭白来呢。晚上有多少话不够你说!”助理开车送我到书房,在书房我躺到床上,平时最能上午酣睡的我竟失眠了,我等着晚上那盘清炒茭白。
2025年3月10日 温榆斋
原标题:《乡厨小崔 | 刘心武》
栏目主编:舒明 文字编辑:谢娟
来源:作者:刘心武